天顺八年正月,北京城的寒气还没散。
皇宫的深处,一个男人躺在床上,已经三十八岁,却快死了。
他叫朱祁镇,明朝第六任皇帝,同时也是第八任皇帝——这个"第八任"的来历,说出去都是一段屈辱。他被瓦剌人抓过,被自己亲弟弟关过,坐过七年的冷宫,最后靠一群武将和太监的夜间突袭才重新坐回那把椅子。
三十八岁。
放到今天,三十八岁的男人,很多人孩子还没上学。但朱祁镇知道,自己要走了。
他把内阁重臣全叫到床前,拟遗诏。四条遗命,第一条是太子继位,另外三条,全部是一个人的事——他的皇后,钱氏。
"皇后名位素定,当尽孝以终天年。"
"勿以嫔御殉葬。"
"钱皇后千秋万岁后,与朕同葬。"

说完这些,他还不放心。顾命大臣李贤站在床边,朱祁镇死死拉着他的手,一遍一遍地重复:钱皇后死后,一定要和我合葬在一起。
一个皇帝,临死前最放不下的,不是江山,不是社稷,是一个眼睛已经瞎了一只、腿也已经瘸了一条的女人。
这个女人,究竟是谁?
靖难功臣之后,明朝史上最隆重的一场婚礼
正统七年,公元1442年。
朱祁镇十五岁,钱氏十六岁。
一个是在位的皇帝,一个是来自海州的武将之女,两个人的相遇,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。
给朱祁镇挑皇后的人,是他的祖母张太皇太后。这位老太后是仁宗朱高炽的发妻,在明朝历史上算得上少见的贤后——她扶持过两任皇帝,见过太多的起起落落,知道一个皇后对于一个王朝意味着什么。
她挑中了钱氏。

钱氏的家族不算最显赫,但根底干净。曾祖父钱整,燕山三护卫副千户,跟朱棣一起打过靖难之役;祖父钱通,做到了金吾右卫指挥使;父亲钱贵,多次随永乐帝和宣宗出征,靠战功升到都指挥佥事。三代人,一条路走下来,全是刀头舔血换来的。这种家族出来的女儿,从小见过什么叫忠诚,也见过什么叫牺牲。
张太皇太后看中的,大概就是这股子根子里的东西。
大婚的仪式,规格高得前无古人。
英宗在位时举行大婚,是明朝开国以来头一遭。在他之前的五位皇帝——太祖、成祖、仁宗、宣宗——全都是登基之前就已经完婚,登基后的"册后"不过走个过场,礼仪上差了一大截。但朱祁镇不同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初婚,排场要足,规矩要全。
正统七年五月初三,英国公张辅亲自担任正使,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担任副使,持节前往钱府,行纳采问名之礼——这是用最高规格的朝廷礼仪,正式为皇帝问亲。五月初七,成国公朱勇带队再去,行纳吉告期礼。繁文缛节一道一道过,每一道都是在告诉天下人:这个女人,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发妻,是大明王朝的中宫皇后。
钱氏从大明门正门抬进宫,这在明朝皇后史上是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。
典礼五个月后,张太皇太后去世。这场婚礼,是她为朱明皇家做的最后一件事。她走得很安心——她替孙子选了一个好女人。

婚后的朱祁镇,对钱氏确实发自内心地喜欢。不是那种走走过场的"帝后相敬",而是真的在乎。钱氏容貌清秀,性情温和,最重要的是,她有一种少见的清醒——她知道自己是皇后,但她不打算用这个身份做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事。
举个例子。
按照惯例,皇后的娘家是要加恩封爵的,仁宗的张皇后家族有爵位,宣宗的孙皇后家族有爵位,轮到钱氏了,英宗主动提出,要效仿旧例给钱家封爵。钱氏拒绝了。
英宗以为她在谦让,再提。
钱氏还是拒绝。
不是客套,是真的不要。她不想让娘家人凭着自己的裙带关系无功受禄,那样会损了夫君的名声,她不干。
英宗愣了一下,然后在心里把这个女人的分量又往上掂了掂。一个皇后,能主动放弃触手可及的权势,这事不简单。
就这样,钱氏的家族,在整个正统年间,始终没有封爵。
这种克制,在后宫是一种绝对的稀缺品。

土木堡的火,烧断了一段平静的日子
好日子,没过太久。
正统十四年,公元1449年,七月。
西北的烽火台冒烟了,瓦剌太师也先带兵压境,明朝边境告急。消息一条条往京城传,朝廷里的人心浮动,武将们开始清点兵马,文官们开始草拟应对之策。
这本来是一场可以用脑子打的仗。
但偏偏,有一个人坏了事。
宦官王振。
这个人是英宗从小的伴读,在英宗心里地位极高,也正因为如此,他在朝中的权势大到了没有边界的程度。此时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——怂恿英宗御驾亲征,带着二十多万大军,皇帝亲自上。
朝臣们几乎是跪着反对的,一道道奏折递上去,一个个理由摆出来,全没用。英宗信任王振,王振说能打,他就去。
七月十六日,銮驾出发。

钱皇后的两个兄弟,钱钦和钱钟,也在随驾的队伍里。
配资知识百科知识一个月后,土木堡。
二十万明军,遭到瓦剌伏击,全军溃散。随驾的五十余名朝廷重臣,全部阵亡。王振死在乱军之中。钱钦、钱钟,两兄弟同时战死。英宗朱祁镇,成了瓦剌人的俘虏。
这场败仗,打出了明朝最惨烈的一页。
消息传回京城,是八月十八日。
皇帝被抓了。

满朝文武都慌了,百姓都慌了,孙太后更慌了。但所有人的慌乱里,都还保留着一丝理性——怎么办,下一步怎么走,总得有个方向。
只有一个人,是真的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钱皇后。
她不是没见过难事。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丈夫生死未卜,两个兄弟已经没了,父亲也死在了土木堡,她在后宫之中,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。

朝廷决定用财物赎人,她把自己所有的私产全部献出。那不是一笔小数目,是她多年在宫中积攒的一切,金银珠宝,悉数拿出。但瓦剌人收了钱,并不放人——他们发现,手里捏着一个明朝皇帝,比任何财宝都值钱。
钱拿不回丈夫,人也杳无音讯。
钱氏能做什么?
她跪下了。
在宫殿的地上,她开始每天每夜地跪着祈求。不是表演给谁看,也没有人要她这样做。她就是觉得,自己唯一能做的,是用这种最笨、最无力的方式,向老天表达她的诚意。
累了,就地卧倒,歇一会儿,再跪起来。
冬天来了。宫殿的地板是冰凉的石砖,长时间跪在上面,膝盖磨破,腿骨受寒,寒气一点一点往里钻。
她的腿,废了。
哭泣是停不下来的,她日夜悲泣,眼泪流干了,血丝出来了,一只眼睛的视力开始模糊,慢慢地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的眼,瞎了。

这一年,她二十三岁。
她不去治。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治。她后来说,她愿意用自己的这条腿、这只眼睛,换回丈夫的平安。
这种话,说起来很容易。
但她是真的用身体做到了。
与此同时,朝廷这边乱成了一锅粥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孙太后做了一个决定:将英宗的异母弟、郕王朱祁钰推上皇位,改元景泰,遥尊英宗为"太上皇"。
这道旨意,对钱氏来说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从皇后,变成了皇嫂。中宫的尊位没了,宫人的侍奉减了,用度规格降了,一切都变了。但她没有为此争过一次,哭过一声,她所有的哭泣,都是为了远在漠北的那个人。
景泰元年,公元1450年,八月初三。
于谦主持打赢了北京保卫战,瓦剌人失去了用英宗要挟的筹码,最终将人放回。
英宗从安定门进城,带着一身的落魄,带着一个"太上皇"的虚名,回来了。
等着他的,是一个瞎了一只眼、瘸了一条腿,年仅二十四岁的女人。

朱祁镇看见她的那一刻,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嫌弃。他只是在心里,把她的分量,又往上掂了一掂,重了很多,重了很多。
南宫七年,最深的牢笼,最真的相守
回来了,但没有自由。
代宗朱祁钰坐稳了位置,对这个哥哥既不能杀,又不能放,就只能关着。英宗被送进南宫,门锁上,围墙加高,能进能出的道路,一条条堵死。
宫女太监见势知风——皇上不待见这位太上皇,谁还上赶着伺候?南宫的供给一削再削,吃的、用的,全靠人看眼色,哪天送来哪天才有。
代宗还不放心,命人把南宫附近能遮阴的大树统统砍倒——据说是担心有人藏在树上往里传递消息。
这种处置,说难听点,比某些囚犯过得还不如。
钱皇后,就在这里陪着他。
她没有跑。没有用"皇嫂"的身份寻求什么保全,也没有在代宗登基后对新主子献殷勤。她就待在南宫,待在那个越来越破败的院子里,陪着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男人。
银子怎么来的?

钱氏带着南宫里的其他妃嫔,一起动手做绣品。
绣好的东西拿出去换粮食、换日用。一针一线,不是消遣,是为了活下去。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,靠手工换饭吃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彻底的落魄——但她没有觉得丢脸,她只是配资市场口碑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,撑着这个家。
英宗在南宫的那些年,情绪一度非常低落。被囚禁的屈辱,对权力的丧失,对未来的茫然,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够把一个人压垮。但钱氏一直在旁边,一直在安慰,一直在撑着。她不争权,不争宠,不和任何人计较,就是陪着他,一天一天地过。
也正是在这段岁月里,朱祁镇对钱氏的感情,从喜欢,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依赖。
这种情感,不是帝王对嫔妃的宠爱,而是患难里生长出来的,另一种东西——他需要她,不只是因为她美,而是因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她没有走。
七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,就这样耗在了那方围墙里。
景泰八年,公元1457年,正月。
代宗病倒了。病得很重,没法上朝。这个消息传出来,有人嗅到了机会。
正月十七日凌晨,武清侯石亨、副都御史徐有贞、太监曹吉祥,带着一队人马,趁夜冲进了南宫的大门。

门被撞开的时候,英宗还没睡着。
他们说:皇上,复位了。
英宗一路从东华门走进奉天殿,当天黎明,宫门大开,百官上朝。改元天顺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"夺门之变",明朝唯一一个以武力复辟成功的皇帝,重新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再次册封皇后的时候,有麻烦来了。
钱氏是结发之妻,但她眼已瞎、腿已废,生育能力几乎为零。长子朱见深是周氏所生,周氏母凭子贵,早就有人替她打算。宦官孙冕主动出击,进言孙太后:钱皇后身体残疾又无子,理应废黜,该立太子生母周贵妃为后。
英宗听了,大怒。
当着群臣的面,他把孙冕斥了个狗血淋头,所有关于"废后"的声音,全部压下去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。废她?为什么废?因为她为了自己瞎了眼、废了腿?
糟糠之妻不可弃,何况她是为了自己才变成这样的。
就这样,钱氏重新坐回了中宫皇后的位子。
复位后的天顺年间,是英宗和钱氏最后几年安稳的日子。朝中有李贤主持,英宗勤于理政,日子虽不算太平,但总算稳住了。

但英宗的身体,一年不如一年。
天顺八年初,他已经起不了床了。
遗诏、殉葬与那场跪哭——一个男人死后守不住的承诺
正月十七日,英宗驾崩。
他死之前,做了一件被后世史家反复引用的事——下令废除殉葬制度。
这个制度,从朱元璋开国就有。皇帝死后,没有生育过的嫔妃宫人,要为皇帝陪葬,或自缢,或被逼服毒,往往一次就是几十号人。成祖死的时候,三十余名妃嫔殉葬,据朝鲜《李朝实录》记载,那场景哭声震天,惨不忍睹。宣宗死的时候,十名宫妃随葬,其中有个叫郭爱的,进宫不到一个月,连皇帝的面可能都没见过几次。
这条制度延续了六十多年,死了多少无辜的人,没有人统计过,也没有人在意过。
英宗在意了。
《稗事汇编》里记下了他临终的话:"用人殉葬,吾不忍也。此事宜自我止,后世勿复为。"
《明史》对这件事的评价是:"罢宫妃殉葬,则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。"
为什么要废?

有一个原因,很多史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——他怕钱皇后被逼殉葬。
钱氏没有子嗣。按照殉葬规则,无子的妃嫔皆在陪葬之列。而继位的朱见深,是周氏的儿子,新皇帝的生母和嫡母之间的矛盾,英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他不在了,有谁保得了钱氏?
所以他用废除整个殉葬制度这一件事,把钱氏从里面摘出来了。
这是一个皇帝能做的最大的护佑。
但光这样还不够,他又加了遗诏三条,单独为钱氏列明:地位不变、不得受辱、死后与朕合葬。拉着李贤的手,一遍遍地叮嘱:李先生,她死后,记得和我合葬,不能忘。
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操心的全是一个已经老去的、残疾的、无儿无女的女人,怕她在他死后受委屈。
英宗死了。
朱见深继位,是为明宪宗,年号成化。
麻烦,接踵而来。
宪宗登基,第一件要办的大事,就是定两宫太后的尊号。钱氏是嫡母,周氏是生母,按礼制,嫡母地位在前,应该先定钱氏尊号。

周氏不干。
她直接拿出懿旨:钱皇后是病废之人,没有资格称太后;应该独尊皇帝生母,也就是她自己。还拿出了先例——当年宣宗废掉胡皇后的旧事——言下之意,钱氏也该废掉。
这道懿旨一出,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。
顾命大臣李贤第一个站出来,直接顶回去:先帝遗诏写得清清楚楚,岂能随意更改?
大学士彭时跟上:皇上以孝治天下,难道只孝顺生母,不孝顺嫡母?
两个人一开口,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。周氏在自己儿子面前哭,宪宗去劝母亲:嫡庶尊卑有别,这是规矩,不能乱。
周氏输了第一局。
最终结果:钱氏被尊为"慈懿皇太后",周氏被尊为"皇太后",两宫并立——但尊号上的区别,已经说明了位份上的高低。
钱氏赢了,但她赢得浑然不觉——她整个人还沉浸在丧夫的悲痛里,对身后之名毫无兴趣。
周太后咽不下这口气。
机会来了。

宪宗不喜欢英宗亲自给他选的发妻吴皇后,迷上了年长自己十七岁的万贞儿,决定废后。
钱氏听说了,站出来反对——吴皇后没有过错,废她理由不足。
周太后本来对吴皇后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,但一看钱氏反对,立刻倒向另一边,支持儿子废后。
目的只有一个:让钱氏在儿子面前难看。
这一仗,钱氏输了。吴皇后被废,宪宗对嫡母也生了芥蒂。此后的日子,宫中大封生母周氏的娘家,加官进爵,热热闹闹;对嫡母的娘家,只字不提,半分恩典没有。
钱氏在后宫的处境,越来越难。
成化四年,公元1468年,六月二十六日。
英宗去世四年后,钱氏也死了。
年仅四十二岁。
没有病入膏肓的记录,史书上只说她"抑郁而终"。四年,一个孤身的、残疾的、没有儿子撑腰的女人,在那个权力的漩涡里,独自扛着一切,扛不住了。
然后,最大的风波来了。
英宗的遗诏白纸黑字写着:钱皇后死后,与朕合葬。

周太后坚决反对。
她找到儿子宪宗,意思很明白:钱氏不能葬进裕陵,那个位置,将来是她自己的。
宪宗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但他的立场,大家都猜得到——生母求的事,他大概会答应。
消息一传开,朝臣炸了。
大学士彭时第一个冲出来,言辞激烈,直接在朝堂上顶撞;其余阁臣你一言我一语,把宪宗说得憋在那儿,半天挤出一句话:连亲生母亲的话都不听,我还是孝顺的儿子吗?
彭时立刻接住这句话,提出折中方案:修建三座墓室,钱太后居英宗之左,周太后将来居英宗之右,各有位置,互不妨碍。
群臣纷纷赞同,这是最公平的安排。
周太后不肯。
八十位大臣,跪在文华殿外,从早上哭到下午申时。
整整大半天。
八十个人跪在那里,哭声不断,这阵仗把周太后也吓住了——她怕再僵下去闹出更大的事,只好低头,答应了。

成化四年九月四日,钱太后葬入裕陵,谥号"孝庄献穆弘惠显仁恭天钦圣睿皇后",附升太庙。
事情到这里,按理说应该算结束了。
但没有。
周太后手里还有一张牌——她管着裕陵的营建事宜。
裕陵当初修建时,并没有预留两位皇后的合葬墓穴,后来需要重新开凿,各辟墓室,再从地下打通通向英宗墓室的通道。
超三成的进出口货轮,连印度的岸都靠不上。全得跑去邻国卸货。捧着金饭碗要饭。印度海运,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
周太后授意负责营建的太监:把钱太后墓穴的通道方向,挖错。
挖完,再封死。
元股证券:ygzq.hk钱太后的墓穴,就紧靠着英宗修建,但两者之间的通道,根本没有通;而周太后自己的墓穴,则留着一条宽敞的地下通道,直通英宗的墓室。
活着争不过,死了也要争。
这件事,直到明孝宗继位后才被发现。孝宗曾想为祖母钱太后打通那条被堵死的通道,但术士以"恐伤风水"为由阻止,最终没有打通。
不过,孝宗给了周氏另一种"回报"——周太后死后,孝宗没有将她的神牌供奉在太庙英宗神牌旁边,而是另设奉慈殿单独供奉。

你在地下截断了她通往丈夫的路,我让你在死后也挨不着他。
这或许算是历史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,又或许,是后来的人对那段不公的一点迟来的补偿。
她的一生,值不值得
钱皇后活了四十二年,在明朝的皇后史上,算不上寿数最短的,但一定是命运最跌宕的一个。
十六岁嫁入皇宫,二十三岁为了一个被俘的丈夫,跪坏了一条腿、哭瞎了一只眼。二十四岁开始,在一座阴冷的南宫里,陪着一个失去皇位的男人,一守就是七年。三十一岁,随着夺门之变,坐回皇后之位,但身体已经回不去了。三十八岁,丈夫死了,她成了没有儿子、没有靠山的太后,在周氏的压迫和儿子的冷漠里,又撑了四年。
四十二岁,走了。
她这一生,没做过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。
她拒绝给娘家封爵,因为怕损了丈夫的名声;她为了救丈夫,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;她用腿和眼睛换来的,是丈夫平安归来;她在南宫最难的日子里,用绣品维持生计,没有抱怨过一句;她在宪宗要废吴皇后的时候,站出来说了公道话,结果为自己树了一个最大的敌人。
但她也有一样东西,别人没有。
她有朱祁镇一生的情。

那不是什么皇帝对嫔妃的偏宠,那是两个人在命运最低处,相依为命熬出来的东西。英宗的遗诏里,三条都是为她写的;英宗临死前,拉住李贤的手反复叮嘱的,也是她。一个三十八岁的皇帝,在弥留之际,放不下的是一个残疾的、无嗣的、已经人老珠黄的女人——这种深情,在帝王史上是很少见的。
《明史》对英宗的评价是复杂的,土木堡之败、冤杀于谦,这些污点抹不去。但废除殉葬制度这一条,史官给了高度肯定。史学家傅维麟写道:"至于礼孝庄,谥恭让,止殉葬嫔妃,高出千古。"
而那道废除殉葬的遗诏,追根溯源,背后站着的,是一个用腿和眼睛祈求丈夫平安的女人。
她不曾杀伐决断,不曾干预朝政,不曾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权谋的痕迹。她只是在每一个最难的时刻,选择了留下来。
这或许就是朱祁镇痴迷一生的原因——
在那个宫墙之内,人人都在算计,人人都在取舍,人人都在看风向。

只有一个人,从来不算。
她只是,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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